火星子

  向上,向上,

石清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轻轻用肘顶我两下,示意它来了。我赶紧伏下头去,攥紧了手中的布套。

  萤火虫般的梦只在家乡。

从振翅的声音来看,这无疑是一只大家伙,我紧张地把眼珠子向上抬起,好让我看它一眼。

  注定了的飞扬,

只是一眼!我看见它了,它有一百种以上的理由与之前的那些蜂不同。它颜色线条分明,压抑的黑与喧亮的黄极致地融合在一起。惊心动魄的警告色使它那般恐怖骇人。巨大的尾部如同金属般锃明发亮。昏沉的晚照下格外显眼。一根竟可及目的尖锐细长的蛰针保持着它与自然万物剑拔弩张的架势。它的翅膀极速地振动着,发出“嗡嗡”的响声。它极为狡猾,绕过了为其精心准备的粘纸和用来捕金龟子的酒葡萄瓶。

  飞扬,生死场。

它飞过来了。

  温暖掌心的回荡,

我第一次在这样一个脆弱的小虫子面前流下汗水。我瞪大了眼,呼吸与心跳渐歇渐躁。嗓间有一股异物难以咽下。我谨慎地清了清嗓子,尽管发出的声音再细微不过,敏锐的猎物却已惊觉。一个猛升急降的架势。突然挣脱我的视野,又倏然出现在前方。我不知道它是否要逃走,如果是那样我会暗自庆幸。

  绕一圈话激昂。

然而,它径直地向我飞来。

  寂静凋落声响全部亮,

我已经可以想象额头或是腮帮处鼓起大包时的痛痒。惶措之下,我扔掉了布套,双手胡乱地向前挥舞,闭上眼不敢去直视它,如同不敢直视凶险的未来。

  星火绽放清风长。

我之前曾无数次幻想自己独自面对蜂和它的刺时会如何如何冷静镇定,可那多半是对石清的角色代入,实际上我总是蹲在草稞堆后面看着石清去应付他的对手,真到面对它的时候,我却如此不堪。

  茫茫夜色默默吟唱,

近了!近了!那“嗡嗡”声如同催命的丧歌,逼着我淌汗,逼着我尖叫,追着我祈求它的宽恕。

  留一寸田野似的希望。

蓦地,天地静默,树静风止,昏鸦不唱。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似乎都被暮日的残晖蒸发,连同那丧歌一同被一瞬沉闷的死寂裹挟而去。恍惚间睁开眼,那只蜂已经在石清的大拇指和食指间被牢牢锁住。任凭它无力地挣扎,负隅顽抗,作困兽之斗,也定然不可能逃脱了。

  痛痒痛痒,

如同之前成千上百的蜂一样,它被拔去那根最具威胁的蛰针,它再不能张牙舞爪,在我面前逞凶,将我吓倒。石清找来一根线,拴住它的腰部,而后松开拇指和食指。那只曾经高傲无比的蜂,如同卑贱的苍蝇般四处飞窜。每当它想要逃走,有一根线,死死地拴住它,它逃不掉,逃不掉的。

  画面总是蔓一丝凄凉,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我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心中敬慕神恩。石清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这不值得他兴奋,这只是他无数胜利中的一次罢了。石清一直是我眼中最优秀的猎手,没有一只胆敢挑战他的蜂能够逃得掉。

  往事不堪思量不堪思量,

我们各自回家,到家门口时,向西望去,我已看不见太阳,然而仍有一丝昏黄的光晕,悄悄躲在地平线上。石清就在落日的方向,手中提着一根不短不长的线。

  一心光明。

后记:

在那一次捕蜂后的半年,那场残酷的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始。石清的父亲石笙先生,一个敢于直言的教书先生,因为指责那些“人”的粗暴行为,被打上“分子”的标签,被那群“人”带走,我再未见到他。石清不再捕蜂,成日缄口不语。他的眼中读不到锐气,却多了对现实的臣服。我从未在一个十二岁孩子的眼中见过那种绝望。我曾无数次在梦中被那忧伤的眼眸惊醒。如同那蜂的“嗡嗡”声,逼我淌汗、喘息和呜咽,逼我瘫坐不起。

后来我悄悄地离开了家乡,来到了这密集的城市,唐突地找了一份工作、安家、娶妻、生女。时光又催我永别这短暂的欢乐,伴随着妻子的去世、女儿的远嫁,我又孤身一人,踽踽独行。年轻时的锐气连同对生活的遐想一并在现实的磨挫下消逝殆尽。我永远被拴在了时间上,我逃不掉,只好祈请时间的宽宥。

去年夏天,我回到了暌违了近二十年的家乡,想去寻找那位儿时的伙伴,那位优秀的猎手,却只看到一座墓,黑白照片上那人的眼神、枯朽得那么真实。

如今,我不停地岁月的思索中徜徉,谁是蜂呢?谁又被拔去刺,被线拴住?逃不掉,一切都逃不掉。我终于明白,最优秀的捕蜂人,并不是石清。

  半推雪径融化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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